当我们凝视世界,世界也凝视我们:《慾望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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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0-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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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凝视世界,世界也凝视我们:《慾望之翼》

  作为一部展演爱情的电影,《慾望之翼》过于冷静;作为一部「奇幻」片,《慾望之翼》过于写实。它的独特在于不能以电影以外的形式再现里头音画交融的流动性,在一般的电影里,电影走向某事某物的结局,然而《慾望之翼》的结局却让我们知道结局的不可能,成千上百,连绵不断的声音告诉着我们,一切都尚未结束一切都不可能结束……

  《慾望之翼》採取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设定,天使是漫游人间的存在,他们穿着时尚大衣,梳着俐落髮型,自备一本小笔记本,贴身在人们身旁,陪伴人们,同时记录人们,为什幺要这幺做?电影只简单提了一下,为了证明某些上帝的公理,然而天使小册子里写的是什幺呢?那是某个人在某地做了什幺事,天使谈论这些时不做任何道德判断,相反地,他们饶富意味的念着自己笔记本上的文字,宛如某种猎人展示自己的猎物。

  他们不只看的到行为,同时还听得到人们的心声,就如传统对天使的想像一样,有这样一种守护天使会守在他们各自的人身边看他们的一举一动,不一样的是文‧温德斯的天使充满诗意,他们漫游在不一样的人身旁,看他们读书、行走、呢喃,看他们对其他人的反应。只有在电影这样的媒介上,天使的无所不在以及随心所欲才能被流利的展现出来,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这里,每一个剪接每一次移动,都将天使的意识与行动给同一化,他们在他们所意识到处。从天使的对话里头我们可以知道,他们只是为了贴身观察人们才「像人们一样生活」,跟人一起在飞机上、汽车上、地铁上,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个物到另一个物,或许……从某个至高存在到人,无论如何天使本身就如同黏合物与物之间的「以太」,这种曾经被误以为存在的物质被错误的视为光的路径,所以《慾望之翼》的奇幻建构在这样的前提,如果「以太」存在呢?

  透过天使我们看到了人们之间的关连性,也看到了人们的隔阂,那种孤绝与断裂,那种不可言说性,透过天使变得清澈明朗,也更令人心碎。正如电影其中一段,天使从窗户进入房子,见到一个男孩大声开着摇滚乐,想着女孩不爱他,他的父亲则认为儿子不务正业,沉迷摇滚乐。母亲则心疼儿子,因为儿子只喜爱也只懂摇滚乐。三个人同住屋檐下,各自在各自的空间里发愁,即便孤身一人,但在各自的沉默中他们从未独处,一种对于他人的操烦构成了他们的存在,然而又同时隔离了他们,这样的操烦以语言的形式透过声音传达给我们,如雨淋漓不绝,落在观众心上。同时天使缓慢的移动,经过每一个家人,这是文‧温德斯作为电影导演、作为电影诗人的天才所在,它将摄影机、天使之眼、以太重叠在同一个位置上,交错的视野、交错的语言、许许多多因果不相干的事件,透过天使视角的汇合,积累出重量。

当我们凝视世界,世界也凝视我们:《慾望之翼》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马蹄与错误有什幺关係呢?在郑愁予这首名诗的名句里头,他们具有了关係。诗诉说了是一种偶然境况下显现的真理,因为中间存在着一种不透明,所以才有误认的空间、才有混同的空间,因为马蹄声,过客被当成了归人,真相大白使得希望成了失望,而诗就发生在这之间,发生在杂多、不透明间,我们看到了一种普遍的求而不得的痛苦,以及无端发生的愧咎。在诗中,故事以片段状态呈现,连续性以不连续性来呈现,在被拼凑起来的有限的片段里,作为一体的无限显现了,仿彿德国诗人诺瓦历斯名言:

  「当我给卑贱物一种崇高的意义,给寻常物一副神祕的模样,给已知物以未知物的庄重,给有限物一种无限的表象,我就将它们浪漫化了。」

  同时代表过客与归人的马蹄,就如同摇滚乐在本片当中被天使当做联繫跳楼男孩的事物一样,它也出现在玛丽安坐在广场时作为背景音乐,而结束于卡西尔在远方的天使雕像上摀住自己的耳朵,然后接下来的是众人的低语,为什幺卡西尔要这样做?因为摇滚乐让他联想到了那名自杀的男孩,而他不愿令自己的思绪缠绕在摇滚乐上,它必须转移到他处,转移到那些「无面孔」的众生之中,这种「无面孔」以不知道其主人的声音来代替。而他后来藉由找到另一名演唱摇滚乐的男孩试图让自己平静,那名男孩同样为爱所苦,于是我们看到这些片段如何透过天使连接起来,而两位天使又是如何一步一步从对所有人及无特定对象的关注转到少数特定的对象上,比如达米尔关注空中飞人女孩玛丽安,卡西尔则关注那名为爱所苦的摇滚乐男孩,而到了这里又形成了另一种对比,因为达米尔的对象最后缩减到一,而卡西尔则仍然停留在多上,包括那名老作家以及数张他所路过的脸孔,卡西尔见到痛苦的杂多与达米尔被那甜蜜的唯一相反,人们争吵、打斗、种种的苦难满在人间,他以前不为此动心,却被一个自杀的男孩给引爆了,他尝试坠落,并近乎发狂同时感到恐惧的晃荡在夜晚的城市中,恐惧召唤更多恐惧的影像,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当我们凝视世界,世界也凝视我们:《慾望之翼》

  达米尔为了女孩跌入人世,卡西尔则为死去的男孩挂念摇滚,彷彿他们存在这幺久,从未见过失意的女孩、自杀的男孩一样,彷彿原因不只是他们的对象,而还有别的。当达米尔的世界因玛丽娜变成剎那的彩色,当卡西尔的世界因男孩产生剎那的惊叫(那一声凄厉的,由卡西尔发出的「不」对立于达米尔的「是」,前者拒绝后者则接受)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即他们因此「在」那里,这样的「在」是一种无可遁逃的「在」,特定的事物透过特定的事件勾引了他们,这其中有某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一位天使被一位在马戏团演出空中飞人的女孩给吸引了,这是关于那个女孩的吗?不,这是关于他的,「他因为女孩而选择坠落」这句话是有问题的,因为电影一开始,他便站在高楼上向下俯瞰众生,如流水般的人们来来去去,每一个人宛如一道支流偶然汇聚一起,那个时候他的翅膀从出现到消失,便呼应于玛丽安的翅膀从出现到消失,玛丽安的台词正是达米尔的心里话:「这对翅膀太过沈重,让我不能好好飞。」为什幺翅膀不能让她好好飞?因为翅膀总是飞向某处,正如天使总是从一处到另一处,除了他们自己的内心。

  卡西尔则关心先是失落、后来坠落的男孩,而这样男孩的形象正是达米尔的形象,于是两条故事线表面上分离,但实际上仍旧最后汇流在一起,电影后段达米尔与卡西尔共同出现在舞厅,达米尔与玛丽安在画面左方,卡西尔与男孩则在画面右方,这显示了双方爱的差别。达米尔的爱是关于自己的爱,如同玛丽安爱的是自己「有了你我才真正的孤独」,玛丽安的脸孔叠合于达米尔,两个人在特写中正对着镜头,两张脸孔叠合再一起,中间没有肉慾与激情,他们的结合完全是如拼拼图般準确的,毫无摩擦与校準,彷彿他们天生一对,一切都是顺水推舟,正如达米尔所言:「只需要一次。」玛丽安的脸孔对着观众许久,似乎也正在像观众诱引,因为观众正是站在天使,甚至超越天使的视野看着这一切的存在,然而对于看到一切的观众,玛丽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我们看不见的未知,这是光所不能到处,是相对于向外他者的无限,个人内在的无限性。

  于是我们可以理解达米尔的爱是向自己的爱,这种爱关注的是如何完善自己,正如玛丽安的话语总是关注自己,两个人的结合将他们与世界的其它通路给封闭了,所以电影最后呈现的是玛丽安与达米尔一同练习,而卡西尔即便在场也不为他们所见,人与变成人的天使结合意味着繫于一技的自我的完善与扩张,玛丽安谁也不爱,对于片中出现的所有男人,她最多只与他们维持朋友关係,她爱的是空中飞人这门技艺,那是一种不通向任何地方的飞行,除了自己。相反地,天使卡西尔的爱则总是一种向他者的爱,不同于达米尔的爱以自己为优先,卡西尔的爱以他人为优先,这样的爱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爱,诉求与他人单向的关係,即我爱你但你不必爱我,然而这两种爱同样隶属于世界之爱,因为前者是深,后者是广,前者是唯一,后者是众多,这两种爱是关于世界如何被建构与如何持存的方法。

当我们凝视世界,世界也凝视我们:《慾望之翼》

  文‧温德斯在本片之中藉由两个天使来呈现这两种爱,这两种爱属于世界之爱,因为没有这两种爱,世界便逐渐消逝。前者是关于个人对自己的爱,后者则是对于他人的爱,但爱又是什幺?对于恋人而言,爱是恋人向彼此开放,同时封闭向外的世界的这种作用,在爱情里没有他者的存在,恋人彼此互相通往,这是世界的「诞生」,这个因爱而生的世界取代了外在世界的关注,人们因此停止对他者的思考,转向彼此,爱使得双方进入了将彼此视为一体的思考,这种思考是强制性而不容易被思考者察觉的思考,是关于对方一切的思考,在爱情里,旧世界被恋人双方的新世界取代,犹如新人布置新家一样,那张沙发适合他、她吃这个会过敏、他不喜欢这颜色、她会因为这花开心雀跃……恋人之爱信心充盈,他人即是自己,在行动前就确认对方的反应。

  而另一种爱则是对于他人之爱,这样的爱不需要具备相互开放的前提,而是单向的向他人开放,一种单向的设身处地,一种单向的牺牲奉献,有了这样的爱,世界因此「持存」。这样的爱抱持着一种希望,希望所爱对己开放,这正是以卡西尔为代表的天使们的爱,这样的爱之信心的来源是数个已成的世界,也就是恋人之爱所构成的世界,那样的爱的结果成为家庭,因此当卡西尔靠近一名绝望的男子时,他赋予他信心的方式是藉由让他记起自己的家人,家人是我们天生的相似者,是离我们最近的根源,是第一种爱的结果,一棵漫生之树,父母的偶然造成我们的必然。天使并不能给予绝望的人们新的东西,天使只能将人们遗忘的事物重新唤醒,正如他们孜孜不倦的蒐集人类的故事,因为那些都是曾经发生的历史的片段,因为曾经发生,所以是可能发生的证明,正如他们为了上帝作为记录者存在,真理就在那里,而他们等待事件发生,然后以此证明真理在那里,历史是普遍真理的证明而非多余的存在。

  我们可以在最后把孩童带进来,因为孩子在电影中数度出现,无论是影像或语言,电影里头数次呈现达米尔的诗,里头那不断出现的「当孩子还只是孩子……」孩子心中尚无历史,所以只有孩子看得到天使,作为连接众多世界的以太(世界是许多世界的一个集合)事物的关联性在孩子的眼中,他们是历史的产物,然而历史的重担却不在他们身上,他们是不自觉的诗人,使支离破碎的世界重为一体,他们不由自主的爱世界,世界自然为他们敞开。

电影资讯

《慾望之翼》(Der Himmel über Berlin)-Wim Wenders,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