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刷悠游卡时,不只是付钱而已:「进步」的生活意象与「天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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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0-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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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佩宜

最近台北市长选举出现一则花絮,网路上流传一片竞选微电影,拍摄小资女上班族的一日,勾勒悠游卡与其生活的紧密连结,片尾将悠游卡的妙用归功于曾任悠游卡公司董事长的连胜文的「努力」。星巴克110元咖啡的小确幸早餐在许多网民眼中过于不食人间烟火,负面批评不断,连阵营否认为他们授权广告,网路乡民秉持一贯创意,推出「配音完整版」、「台北市民真实的一天」等改编作,甚至有人「认真了」,计算这样的小确幸生活所需的月薪要4.5万到8万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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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论其消费财力是否天龙,影片传达的讯息主要有两点:一、悠游卡能应用于日常生活许多层面是一种「进步」;二、「促成此进步」的是连胜文,因此连胜文会是好的市长。

第二点跳跃得很明显:为何台北市政府持股占40%的悠游卡公司要聘用商业资历普普、当时也看不出能立足担大任的连胜文当董事长?此任命曾遭受许多批评。而连胜文在公司内的贡献有多少,对悠游卡的应用延伸能不能概括揽功,也需要检证,和担任台北市长的能力的关连性更是跳跃。总之,亲连的人认为悠游卡公司的经历是连胜文的亮点,而反连的人则认为那恰是他靠爸的证明。

这篇主要讨论第一点:为何悠游卡取代了小额现金是一种「进步」?小资女悠游卡一日生活包括搭公车、捷运、YouBike、星巴克早餐与小七午餐、以及深夜计程车资,以「明天再储值1000元」收尾。连胜文显然对悠游卡情有独锺,不久前曾发表「推动夜市设置悠游卡」的政见,也是着眼于此。为何刷卡而非付现会被视为一种进步?

一般的答案多半是刷卡(信用卡、储值卡)很方便,不必携带零钱、节省交易时间。也有人认为刷卡比较「卫生」,零钱纸钞到处转手,细菌很多。与货币流动有关,塑胶货币的特色是个人性,悠游卡一人一卡,即便多数没有记名,但不会与陌生人共用,有些人会在卡片上贴贴纸装饰、或购买特殊设计的图样版本,展现个人喜好。

这种对「效率」、「卫生」、「个人性」的在意是当代台湾都市生活的主流,无怪乎广告中虽然一开始转角的早餐店煎的菜头粿香喷喷,小资女却没有消费而跑去星巴克──因为转角的早餐店不能使用悠游卡阿!拿出零钱来,还经过老闆油腻的手找零,就不够优雅了。

当我们刷悠游卡时,不只是付钱而已:「进步」的生活意象与「天龙

货币的演化论及迷思

「悠游卡进步论述」其实是一种货币的单线演化论。根据经济学教科书,货币的发明是一种进步,脱离以物易物的无效率;人们先使用贝壳、金属等物作为货币,而后才发明纸钞。

百花齐放的各种货币在交易时造成转换的困扰,如美国一直到在19世纪各州(及许多民间机构)发行自己的货币,联邦花了很大力气才统一为现在的美元;近年发展的欧元大幅降低欧洲大陆的货币数量;而最新的比特币(Bitcoin)更脱离国家或地域结盟,而是全球性的货币(虽然还没有成功)。新时代出现的塑胶货币、电子货币、虚拟货币逐步取代现金,未来世界的交易将朝向原本科幻小说想像的场景迈进。

请留意:以上演化序列仅为简述一般看法,人类学研究对此多所批判。例如 David Graeber的《债的历史:从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负债时代》一书即徵引诸多民族誌研究,指出「因为以物易物不便而发明货币」是想像出来的,没有证据支持。许多地方的原住民并非「原本没有货币」,只是其交易媒介不是国家货币而被殖民政府当成货币。货币进入带来「现代化」或「毁灭性后果」的「大转变」(great transformation)论述也过于简单。

许多学者如Viviana Zelizer也早就发现,乍看货币朝向单一化、全球化的方向「演化」,但同时间也出现许多新兴的小规模的地方货币,例如时间货币、或各式限制性储值卡、仅在特定线上游戏流通的点数「币」、甚至宜兰的「小间书菜」以书换小农作物。芭乐人类学家继续观察:这些是否只是微弱的逆流,还是更普遍的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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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的物质性

在主流货币演化论中,一方面是货币的「物质性」的改变:从商品对商品的交换、改以有价值的金属作媒介、再来出现纸钞,进入数位时代后则出现塑胶货币(信用卡、金融卡、储值卡),最新的发展则是虚拟货币。悠游卡是一种储值卡型态的塑胶货币,在上述演化位阶上高于现金;如果货币是原始进入现代文明的重要机制,那幺刷卡而非付现则是进入后现代的象徵阶梯。

不同的货币物质性,「钱」的感觉不一样。不同的物质性,「花钱」的感觉也不一样。在后现代的社会中,贵妇去精品店刷白金信用卡不必经手纸钞,小资女吃饭不必掏钱,生活中的铜臭味隐形了,感觉比较不俗气。 当现金在储值机转为悠游卡──甚至直接以金融卡转帐入悠游卡、或信用卡自动储值,完全跳过现金──花起钱来更为轻鬆写意而无痛感。这正是消费社会的基调。

现金相对不受管控的特性,使其成为传统犯罪者的选择,例如元大和吴淑珍的水果盒献金、林益世家烧美金、叶世文用行李箱运送贿款。但看不见的五鬼搬运才是最高明的,拿虚拟的钱买空卖空才是大户,最近幸福人寿由金管会接管,该公司以「缴国民党费买保险」闻名,等于纳税人买单其债务240亿,因为没有实体重量的钞票摆出来,经常斤斤计较做什幺等于多少营养午餐和牛奶的人民却感到不痛不痒。用现金来犯罪显然已经落伍了,跟得上时代演变、钱不沾手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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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演化论的另一个面向则是国家与市场关係的改变:人类学家Keith Hart精闢的指出货币的两面性──套用英语中钱币两面heads and tails的比喻:女王头像那面是国家的许可命令,反面则是市场价值。从地方社会的多元货币到国家统一发行的法定货币,国家的掌控力提高、也扮演对货币价值背书的重要角色;货币成为国族的象徵符码,各国央行作为掌控国家经济调控的龙头。

然而从尼克森为了支付越战负债而将美元与黄金脱勾开始,国家比重开始走下坡,Chris Gregory称此种天平的倾斜为「野蛮货币」(savage money)时代。尔后跨国联盟(如欧盟)以及资本集团(如信用卡公司)兴起,国家的角色更形退缩,取而代之的是跨国资本,某些地方则是党国资本。

信用卡的全球性无庸赘述,原本从地方县市开始的悠游卡等也开始扩大连结版图,不但可以跨县市使用,最近还在金管会鬆绑后,将可在新加坡与香港跨国连线。这是新自由主义发展的明显例证:面对货币与金融的新型态,国家有时试图透过法律来控管,但基本方向还是在资本压力下朝向「开放」、鬆绑、或根本追不上(如比特币)。掌控货币与金融的不再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其实是一群国际政治经济菁英的手勾手。(Follow The Money Bank Pyramid)

当我们刷悠游卡时,不只是付钱而已:「进步」的生活意象与「天龙

悠游卡这类智慧卡片和信用卡,赚的是手续费和资料价值,亦即每笔消费不但抽成,消费本身也成为巨量资料(big data)的一部分,可供分析,英文的data mining一词用得巧妙,巨量资料就像金矿一样,有门路有技术就可以大发一笔。

根据悠游卡公司的规定,申请安装悠游卡作为商店消费选项需要公司有一定规模(基本上是连锁等级),安装成本先不论,重点是悠游卡公司会在每笔消费抽取一定百分比,这对利润微薄的小店来说根本难以负担,更别说收入全都露也有税金的问题。这些条件形成了门槛效应,这是为何煎萝蔔粿的早餐店不会想安装 ,也因此能使用悠游卡的地方具有某种中产特质,与悠游卡相互包装成「进步」的生活意象。

前述恶搞加上「真实旁白」的影片最后讲了一句「悠游卡早就垄断台北市」,被悠游卡公司要求下架。悠游卡始于台北市,原本用于公车、捷运等交通工具,不断扩张版图,其他县市(如台湾通、一卡通)的类似交通卡虽仍有地方市场并开始跨县市,但远不及其普及,连小七的icash都败下阵来。悠游卡可以说是台北版的电子货币,市府官股占四成,被塑造成一种生活方式和品味后,其扩张就隐含了「天龙国」势力(该公司收入多是台北市在赚)及其品味扩张的意涵,这也是本文讨论的那则广告为何让有些人觉得「刺刺的」原因之一。

悠游卡的悠游生活?

除了国家与市场,智慧卡如何被接受、运用和赋予意义,有其文化背景。Intel的研究团队与人类学者Bill Maurer曾合作分析为何日本採用Sony FeliCa技术的卡片是同类型中最早、最成功的案例之一。他们观察到这与日本文化中避免造成他人困扰或不便的meiwaku(迷惑)道德美学有关。使用储值卡进出大众运输可以快速、流畅,非常符合日本文化,也因此一推出很快就被大众接受。

台北捷运文化略有不同,但也逐渐发展出某种「礼仪」(如搭手扶梯靠边),与悠游卡的效率功能异曲同工。走到闸门前才开始掏找卡片或代币,或上了公车才翻找零钱卡片,可能会被后面的旅客白眼的,但当事人并不会有太多内疚,因此与日本的meiwaku文化不尽相同。

然而悠游卡等智慧卡片在台湾与哪些价值连结(如本文开头猜测的效率、卫生与个人性),会是很有趣的观察题目。捷运公司最近正推动所谓「捷客」文化:关怀礼让、便捷幸福,背后蕴含的价值观很明显,就不必赘述了。

想像悠游在充满悠游卡机的夜市,是否充满小确幸──咦,脑中出现的图像和美食街似乎差不多耶。让人不禁连想起建成圆环夜市,改建成美食街后味道全失的案例,有点不祥的预感。或许,生活不要那幺全面的被悠游卡统一比较好吧?这篇芭乐文不是要反悠游卡,只是透过人类学的货币研究,看见另外的层次:当我们刷悠游卡时,不只是付钱而已。

当我们刷悠游卡时,不只是付钱而已:「进步」的生活意象与「天龙Photo Credit:Jerry LaiCC BY SA 2.0